第二百八十九章 青山-《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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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想通了这一点,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明亮,宛若星辰。
他铺开一张绢帛。
这封奏表,他不仅要写给长安的皇帝看,更要“不小心”泄露出去,抄录无数份,让天下人都看到!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臣,荆州牧,顾怀,顿首拜奏圣颜!”
“臣闻蜀王婴疾,沉疴弥留,全蜀上下悚惧,莫知所措。骄将悍卒,隐怀不臣之心;巴东戍兵,无端越境,突入臣属上庸安富县界,纵掠村墟,蔑朝廷威柄。”
“臣受国恩,义不容苟免,虽庸陋不才,敢请亲督荆襄水陆十万之师,叩关西指,戡靖乱萌,以巩大乾西南之固。”
“伏望圣慈垂鉴,亟降明纶,假臣以便宜从事之权,并敕有司速拨饷银五百万两、军粮三百万石,以济急用。”
“臣不胜悚慄待命之至,泣血叩首,谨奏以闻!”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顾怀将笔搁好,双手拿起这封刚刚写就的奏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停笔欣赏着。
他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蔫坏的笑。
就是阳谋!
首先,他通过这份公开的奏表,直接将“蜀王病危”这个被蜀地捂得死死的消息,狠狠地捅给了全天下!
这对于正处于权力交接敏感期的蜀地来说,无疑是平地一声惊雷,必定会在蜀地高层和民间掀起恐慌与猜忌!
这世上,哪儿都不缺野心家,尤其是逢此乱世,消息一旦传开,蜀地内部的妖魔鬼怪自己就会跳出来!
其次,这是在给自己造声势。
天下大乱,各处都在攻伐,而他顾怀先受招安,再在这时候高呼“为天子分忧,平定乱局”,谁敢说他不是一个对大乾忠心耿耿、舍生忘死的大忠臣?
绝对能狠狠地刷一波天下读书人和百姓的好感就是了。
但,最关键、最核心的算计,却在最后一条!
朝廷会答应他的请求吗?
绝对不可能!
朝廷就算做梦都想削藩,就算相信了蜀地会乱起来,但也绝对不敢、不可能公开下旨,授权他这个刚刚平定荆襄、手握重兵、被视为心腹大患的荆州牧带兵入蜀!
驱虎吞狼?
朝廷怕的是,这只老虎吞了蜀地的狼之后,就变成了吞天噬地的恶龙!
而且,五百万两军饷?三百万石粮草?
朝廷的国库都快空了,拿什么拨付?
所以,最终的结果只有一种--长安方面,一定会严词驳回顾怀的“忠义之请”。
他们会下旨申饬,严令顾怀固守荆襄,绝不可轻启边衅。
而这,正是顾怀一开始就梦寐以求的结果!
“如此一来...”
顾怀将奏表轻轻放下,笑了出来,“不仅在天下人面前,刷一波名望,更因为朝廷的驳回,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获得了陈兵上庸边境的借口!”
“完美,真是太完美了。”
嗯。
打平价粮经济战,设立官矿切断黑市,彻底驱逐蜀商,这是断根。
安富县解围,打退骚扰的蜀军,这是立威。
老道入蜀煽风点火,公开上奏造谣借势,这是布局。
这三管齐下,上庸的内忧外患,总算是彻底被他给解决了。
各种闲棋冷子,都已经布下,只待时间。
“上庸的事情,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顾怀喃喃自语着,转头看向窗外。
秋风渐起。
荆襄腹地那些良田,此刻应该已经是一片金黄了吧。
......
三日后。
竹山县城外。
顾怀的仪仗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三千亲卫营甲士肃立在道路两旁,军威森严。
上庸太守陈文斌,同知任彬,率领着大大小小数十名文武官员,恭敬地站在城门外,为这位一手改写了上庸命运的荆州牧送行。
顾怀站在马车前,没有急着登车。
他温和地看着这些在自己手底下战战兢兢,却又干出了实事的地方官吏。
“诸位大人,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顾怀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老远,“本官此去巡视他处,上庸的担子,就全都压在你们肩上了。”
“新政虽已铺开,但积弊数百年,有所反复是必然的,官营矿场的运转,桑麻的种植统筹,还有那些躲在山林里的矿霸余孽,都需要你们去一点一点地梳理、清剿。”
他摆手示意陈文斌上前来,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陈大人,你做太守,求稳是好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若是你这位上庸主官不硬起手段,下面的官吏,岂不是有样学样?既是一地父母,便要走在所有人前面啊...”
陈文斌眼眶微红,深深地拜了下去:“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定当鞠躬尽瘁,誓死保卫上庸新政!”
顾怀又看向任彬:“任彬,你是从江陵走出来的。同知之责,在于辅政,亦在于监察。上庸偏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日后让锦衣卫查出这上庸郡衙里,有人中饱私囊,坏了规矩,我拿你是问!”
任彬脊背挺直,朗声应道:“公子放心!”
顾怀点了点头,这番敲打与鼓励,算是给上庸的这套官僚班子最后的叮嘱了。
他转过身,撩起白衣下摆,便准备登上马车。
就在这时。
“大人且慢!”
陈文斌突然高呼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快步走上前去:“此物,乃是上庸一点心意,还请大人务必收下,以作留念!”
顾怀停下脚步,转过头,眉头微皱,当看到陈文斌手中的锦盒时,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无形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原本都准备躬身送别的官吏们都噤若寒蝉。
他顾怀一路走来,最为痛恨的便是官场上的这些迎来送往、贪墨贿赂之风!
他三令五申要澄清吏治,这陈文斌难道是瞎了眼聋了耳?自己即将离开,他们居然敢在这等众目睽睽的大场面之下,搞这种把戏?!
真当他顾怀提不动刀了?真以为一片好意他就不敢在这临行前再杀个人立威?!
“陈大人,你这是何意?”
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官自执掌荆襄以来,三令五申,严惩贪墨!本官自己,更是从未收受过旁人一文钱好处!”
“你这是觉得,本官这一个多月来在竹山辛苦了,想要用什么东西,来买本官的开心吗?”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还是说,你们这些人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搞这种事,就真当本官为了场面好看就不会发怒么?!”
大风吹过,陈文斌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数十名官员也吓得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大人息怒!下官冤枉啊!”
陈文斌高举着锦盒,声音颤抖,“下官就算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玷污大人的清誉!”
“这里面装的,并非什么贵重之物,而是一枚扳指!”
陈文斌打开锦盒,露出了里面那一枚幽绿深邃、雕工古朴的青琅扳指。
他抬起头,满眼皆是真诚与敬仰:
“大人,这枚扳指所用的青琅玉石,绝非搜刮民脂民膏而来!这是大人的新政在竹山推行那日,第一个在官方兑粮点,主动上交私矿的底层矿工,献出来的第一块玉石!”
“下官等见此玉石不算太过贵重,又意义非凡,便自作主张,大小官吏一同出资,从郡库兑出,又请了县里最好的工匠,将其打磨成了这枚扳指。”
陈文斌将锦盒高高举过头顶:“大人!您看重上庸,为这片土地日夜操劳,扫清乱象,让无数百姓得到了活路!这枚扳指,承载着上庸数十万百姓的感恩与生机啊!”
“下官等只希望,大人能将其戴在手上,日后无论大人走到哪里,只要看到这枚扳指,便能感受到上庸无数百姓,重如泰山般的民心与感激啊!”
“恳请大人,收下此物!”
身后的数十名官员,也齐声高呼:“恳请大人,收下此物!”
风,渐渐地停了。
顾怀站在车辕前,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文斌,看着锦盒里那枚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青琅扳指。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在那日黑水镇的集市上,那个被他救下的瘸腿之人。
浮现出了在官办矿场外,那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健壮矿工。
这就是民心吗?
这就是他在这乱世中,执掌权柄,试图建立秩序的意义所在吗?
顾怀脸上的冰冷渐渐融化,化作了一抹深沉的沉默。
良久。
他缓缓伸出手,从锦盒中,拿起了那枚微凉的青琅扳指。
触手温润,沉甸甸的。
顾怀微微颔首,然后,在所有人崇敬的目光中,他将那枚代表着上庸新生的青琅扳指,郑重地戴在了自己右手的拇指上。
大小,竟是出奇的合适。
顾怀转过身,大步登上了马车,挑开车帘。
“启程!”
车辕上的王五扬起马鞭,车轮辘辘转动。
三千黑甲亲卫,护卫着那面大旗,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归途。
在他们的身后。
上庸的文武官吏,依然跪在官道旁,久久不愿起身。
而那片曾经充满了绝望、贫瘠与血腥的群山,此刻在秋日的阳光下,也彷佛,被洗去了一层尘垢。
我见青山妩媚。
那料青山见我,也应如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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