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青山-《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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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彬立刻答道:“公子所言极是,一切的根本,都在于官府供应的平价粮!这不仅是百姓活命的依仗,更是维系新政、掌控民心的定海神针,但凡平价粮陷入短缺,米价再次暴涨,咱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新政也将无法推行下去!”

    “不错,就是粮食!”

    顾怀放下茶盏,缓缓道:“上庸不适合作为自给自足的产粮地,但这数十万百姓的嘴,还是得喂!可是,荆襄最大的产粮地南阳,如今并不在府衙的管辖之下,所有的粮食压力,现在全都压在了襄阳和南郡这两郡的身上!”

    顾怀站起身,扫视着下方官吏:“竹山靠着堵河,水运便利,平价粮能快速运进来,新政推行得还算顺利,但是,上庸还有其他四县!安富、北巫、安乐、上庸县,那些地方深入内陆,水路不通,只能靠陆路运输!所以接下来,太守府必须按部就班地,将先修路,再以平价粮稳定新政的策略,强行压到其余四县去!”

    顾怀看着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托付与决然:“而接下来,本官也该离开了。”

    “大人这便要走?!”陈文斌惊呼出声,上庸刚刚有了起色,这位主心骨若是走了,他心里难免发虚。

    “不能不走啊。”

    顾怀叹了口气,“算算日子,马上就是秋收了...襄阳和南郡的秋收,那是数地命脉,容不得半点闪失,本官必须亲自去巡视两郡的秋收,确保赋税粮饷颗粒归仓,以保证在上庸彻底转型完成之前,这平价粮的供应,绝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后方安稳了,你们在前边推行新政,才能一帆风顺!”

    听到这里,众官员皆是默然。

    是啊,州牧大人不仅只有上庸一郡治下,他要操心的地方,可还有许多...

    “下官等,谨遵大人命令!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众官齐齐跪倒,齐声高呼。

    “都退下吧。各自去安排手头的事宜。”

    顾怀挥了挥手。

    官员们各怀心情,缓缓退出了大堂。

    走在出县衙的游廊上,陈文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回想起这些时日来的经历,他心中真可谓是五味杂陈。

    从一开始得知州牧大人即将巡视上庸时的畏惧,到后来大人微服私访时的战栗,生怕自己步了襄阳那些贪官的后尘,被一刀砍了脑袋;再后来,亲眼看着这位年轻的大人,砸下平价粮,开设官矿,抚恤孤寡,硬生生地将这片土地,给重新恢复了生机。

    不仅如此,面对蜀军的挑衅,他更是毫不退让,亲赴前线,三千甲士夜袭蜀营,打出了荆襄的赫赫威名。

    最关键的是,此刻州牧大人要巡完上庸返回了,却丝毫不提太守换任之事,分明是默认了他陈文斌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这算是对他还算满意么?

    陈文斌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任彬,轻声感叹道:“任大人,咱们这位州牧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对那些贪官污吏、矿霸恶徒,是那般狠毒;可他对那些底层的百姓,却又菩萨心肠到了极点...”

    任彬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大堂,眼神中满是崇敬。

    “太守大人,你只需要知道,只要咱们是真心实意为这片土地、为百姓做事,公子,就是咱们最大的靠山。”

    “要说敬佩,要说感动,这上庸上下,谁人不是如此?”

    陈文斌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以后,还是得改一改以前那在大乾朝廷里混出来的庸官脾气,真得多拼命干点活了啊...

    ......

    大堂内。

    空空荡荡,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些官员离开时,眼神中那种真挚的敬畏与感动。

    他知道,在荆襄统一的前两三年里,因为自己在这乱世中以身作则,不喜享乐、以民为本,以及锦衣卫带来的震慑,这荆襄的官场风气,应该还算得上是清明向上。

    可是,以后呢?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若是一直这么按部就班地套用大乾的旧有官制,缝缝补补地用下去,那荆襄的未来,其实不难预料。

    大乾立国两百年,最终都逃不过腐烂、兼并、贪墨的轮回,更何况是反贼出身、底蕴本就不足的荆襄政权?

    权力的滋生,利益的纠葛,终有一天,会把今天这些满腔热血的官员,重新腐蚀成新的世家大族,新的贪官污吏。

    制度的缺陷,是不能光靠上位者带头,以及发狠反贪反腐就能弥补的。

    “但眼下,终究不是大动干戈,试着改革官僚体制的时候...”

    顾怀叹息了一声。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在没有建立起一套完善的教育体系和全新思想风气之前,强行掀翻旧有的桌子,只会带来比现在更严重的混乱。

    慢慢来吧。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将思绪从各种各样的混乱想法中抽离出来。

    上庸的内部问题算是有了定论,那么剩下的,就该处理外部的隐患了。

    蜀地。

    他闭目沉思,开始在脑海中整理,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安排这盘针对蜀地的大棋。

    首先,最大的前提是,蜀王病危的消息,目前应该并未传开。

    眼下的蜀地必然会随着权力的更迭,而转入封闭和保守。

    也就是说,顾怀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在藩王身份交替的这几年里,蜀地绝对不会主动向荆襄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但是,类似于之前安富县那种,由地方将领为了利益而挑起的边境摩擦,绝对会变得越来越多。

    所以,上庸必须加强兵力!

    这才是他之前在议事时,提出要从荆南调拨蛮兵北上的最大理由。

    清剿大横山里的那点矿霸,只是顺带手的事,只要狠下心来,花个几年的功夫,耗也耗死他们了。

    但要针对蜀地那种险恶的地形,防范他们无休止的边境骚扰,甚至为了日后可能的蜀地攻掠做准备...还是得加强上庸兵力,大批量往江北输送蛮兵才行。

    但这还不够。

    纯粹的军事防守,永远是落了下乘。

    想要把蜀地逼入绝境,就必须从内部,去瓦解他们!

    顾怀突然睁开眼,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他唤来门外的亲卫,问道:“派人快马去问问,之前在上庸接风宴上,那个自称活了七百岁的蜀地老道士,尘松,还在不在竹山?”

    亲卫领命而去。

    顾怀原以为,起码也要好几天才能得到回复,结果没多久亲卫就带着一身八卦道袍、依然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尘松老道进来了。

    顾怀怔了怔,这老道不应该在上庸郡治么?亲卫附耳过来解释了一下,顾怀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老家伙自打宴席上自己过问了几句,便以为自己对他起了兴趣,一直死皮赖脸地跟着在巡视队伍后面!行辕来竹山,他也跟来了,整日里在县衙外转悠,说是要给州牧大人炼什么长生不老丹,赶都赶不走。

    “好,没走就好。”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落在下面尘松老道的眼中,却分明是对他的欣赏味道了!当下便打了个稽首,脸上堆满了笑意:

    “贫道尘松,见过州牧大人!大人这几日操劳国事,贫道夜观天象,见大人紫气冲霄,真乃...”

    顾怀挥了挥手,打断了老道的喋喋不休。

    “老神仙那日在宴席上所说的那些长生之法,本官这几日,可是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啊,那些客套话就免了吧。”

    尘松老道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吓人。

    上钩了!这位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的荆州牧,果然还是免不了俗,怕死,想要求长生!

    老道立刻端起了架子,一捋颌下的白须,叹息道:“大人身系天下苍生,日夜操劳,这精气神难免有所损耗。贫道虽不才,但在这红尘中活了七百载,手中倒也掌握着几张上古流传下来的仙丹秘方。只是...”

    老道故意卖了个关子,“只是这炼丹所需的药材,皆是天地间的奇珍异草,荆襄等地,怕是难以寻觅啊。”

    “哦?那依老神仙之见,该去何处寻觅?”顾怀十分配合地追问。

    “自然是蜀地!”

    老道傲然道,“蜀地群山连绵,灵气充沛,峨眉、青城更是仙家福地。贫道当年在蜀地游历时,曾见过不少名山大川里的隐世仙人,也知晓那些奇珍异草的生长之处。”

    顾怀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郑重其事地说道:“既如此,那本官便拜托老神仙了!”

    “本官欲聘请老神仙为荆襄府衙的‘寻仙使’!这几日,本官便会派人为您准备盘缠,请老神仙重返蜀地,务必为本官寻来那些炼丹的仙草,若是能寻访到一两位真仙,那更是大功一件!”

    尘松老道心里乐开了花。

    这可是天大的肥差啊!拿着州牧大人的钱去游山玩水,至于什么仙草真仙,到时候随便弄几根破草根回来糊弄一下,自己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就不愁了!

    他强压下心头喜悦,装模作样地竖掌行礼道:“既然大人如此有诚意,那贫道就走这一遭便是!虽然难免耽搁些清修功夫,损些寿命道行,倒也无碍。”

    “好!那就拜托老神仙了!”

    顾怀满脸喜悦,但随即又轻叹一声:“不过,蜀地如今时局未明,山路险阻。老神仙年事已高,本官实在不放心您一个人上路。”

    “这样吧,本官会挑选二十名最为精锐的‘护卫’,换上便装,贴身保护老神仙入蜀!”

    “他们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机警过人,老神仙在蜀地的一切起居、联络各方权贵、寻山探幽,皆可交由他们去办!老神仙只管指点迷津即可!”

    老道士此刻只觉得这州牧简直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不仅给钱,还给配护卫,这等衣锦还乡的排场,他怎么可能拒绝?当下便连连点头称善。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顾怀口中那些所谓“精锐护卫”,其实是...锦衣卫!

    “老神仙且去歇息,等几日护卫到齐后,便启程入蜀吧。”

    顾怀微笑着目送那老道满面春风地退出了大堂。

    随着那老道士离开大堂,身影不见,顾怀脸上那副和煦向道的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嘲弄。

    求仙?炼丹?

    可笑至极。

    顾怀当然知道这老道是个坑蒙拐骗之徒,但他要的,就是这个老骗子的蜀人身份,和他那张能忽悠、敢忽悠的嘴。

    不是谁都敢到处说自己活了七百多年的。

    在蜀王病危、权力交接这等风声鹤唳的时期。

    一个满嘴胡言乱语的老道士,带着一笔财富和一队来历不明的护卫,堂而皇之地以“寻访仙药”的名义深入蜀地腹地,去结交那些在宴席上被老道吹嘘过的权贵...

    这颗闲棋,最后也不知道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但这依然只是顾怀棋局中的一环。

    防范蜀地,从内部瓦解蜀地,这都是布置,都是随手而为,最后具体能有什么效果,不好说。

    真正决定蜀地和荆襄之间气运之争的关键,也从来都不在于蜀地本身。

    而在于--长安城里的大乾朝廷!

    顾怀走回书案前,提笔饱蘸浓墨。

    对于朝廷来说,如今天下大乱,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握住每一分能够掌控的力量!

    蜀地这种藩王封地,名义上虽然尊奉朝廷,但实际上就是一个国中之国,财赋不入国库,兵马不听调遣,这对朝廷来说,绝对没有直接设郡县直辖来得好。

    再加上,如今的蜀王或许忠诚,但这乱世之中,谁敢保证下一个继位的蜀王,就不会生出割据的野心?

    所以,长安城里的那些大人物,很大概率会抓住这个机会削藩!

    只是,他们现在被各处牵制,抽不出手来,也不敢轻易去逼反一个拥有天险的强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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