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活路-《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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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镇的西头,有一处带着半圈矮土墙的旧小院。

    原先这院子的主人是个在镇上倒腾黑心私盐的贩子,前些日子被那群军卒直接从被窝里揪出来,一刀砍了脑袋,这无主的院子便被镇公所收了去挂牌出售,如今,已经成了老耿一家人的新住处。

    此刻厨房里架着一口买来的新铁锅,底下烧着劈好的干柴,火苗舔舐着锅底,咕噜噜地冒着白气。

    老耿坐在灶台前的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烧火棍,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口锅,哪怕木柴有些泡水烧起来烟熏火燎的,也舍不得挪开半分视线。

    他那条瘸腿直愣愣地伸在地上,大腿根部那个流脓的烂疮,前两日已经花了几十文钱,请镇上的土郎中给剜去了烂肉,敷上了草药,如今虽然还疼,但总算不再往外渗那种恶臭的黄水了。

    “咳...当家的,粥...粥快溢了。”

    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一声虚弱呼唤,老耿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掀开锅盖,拿木勺搅和了几下,然后盛出满满一碗白米粥,小心翼翼地端进了屋子。

    屋里的木床上,老耿的婆姨靠在床头,原本满是死气的脸,经过这几日精细米汤的将养,终于勉强能看出几分活人的血色了。

    而在她身旁,那个原本饿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孙儿,此刻正抱着半块暄软的白面馒头,明明已经吃饱了,满脸都是面渣子,可还是不舍得放手,挥舞着馒头发出“咯咯”的憨笑。

    老耿把粥端到床边,看着这婆孙俩,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真的活过来了。

    前些日子在那木棚前,他用那块青琅换了三斗精米,还有整整七百两银子。

    七百两啊!

    那是他在这吃人的黑水镇、在那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挖上十辈子,都攒不下来的钱!

    有了这些银子,他不仅买下了这座小院,给婆姨请了郎中,还能每天都去排队买粮食,踮着脚看好些人拿到粮食后跪在地上哭,就像他当初那样。

    按理说,日子过到了这份上,手里攥着那么大一笔现银,老耿这辈子啥也不干,也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吃穿到老了。

    可是。

    老耿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几日,他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那装着银子的木匣子,被他埋在了后院里,哪怕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立刻惊醒,浑身冒冷汗,然后跑过去看一眼土有没有被翻过,一晚上能折腾好几次。

    没法子,穷怕了,也吓怕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银子这东西,来得容易,去得肯定也容易。

    虽然如今到处都是官兵,但乱世里谁也不知道以后是啥样,今天你手里攥着大笔闲钱,明天要是再来一伙恶霸,或者来一群兵痞,一脚踹开你家大门,刀子往你脖子上一架,你这银子不仅保不住,连命都得搭进去。

    在老耿这种底层百姓骨子里,只有靠着力气,靠着手艺,每天有活干,每天有进项,那才叫过日子,那才能叫踏实...

    可是,老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废掉的左腿,狠狠地捶了两下,闷闷发不出声音。

    他这副残废的身子骨,还能干什么呢?

    去下矿?且不说现在官府接管了矿山,要求严了,就算让他去,他这瘸腿下个井道都要半天,更别提背着那百十斤重的矿篓子了。

    “当家的,你叹啥气呢?”床上的婆姨喝了口粥,看着老耿那愁眉苦脸的模样,轻声问道,“咱们现在有吃有喝,老天爷算是开了眼了,你还有啥不如意的?”

    “没啥,你赶紧吃,吃完把药喝了,好生歇着。”

    老耿不愿意把这些烦心事给好不容易见到希望的家人讲,站起身子说道:“我出去在镇上转转,看看能不能寻个什么轻省的营生干干,哪怕是去给人家铺子里扫地端水,一天赚两文钱,也比这么天天在家里干耗着强。”

    婆姨知道他那闲不下来的劳碌命,便也没有拦着,只是嘱咐道:“那你慢着点,腿脚不好千万别去逞能,更别和人置气。”

    “晓得了。”

    老耿应了一声,拿起靠在门边的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门。

    ......

    老耿重新走在了黑水镇的主街上。

    只是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这座曾经充满了泥泞、恶臭和绝望的集市,实在变得太多,街道上的那些污秽和烂泥被铲了,坑洼的地方填上了碎石和黄土,压得平平整整。

    那些曾经挂着牌子的蜀商铺子,全被贴了封条,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由官兵把守、每日按时供应平价米的官家粮栈。

    曾经那些三五成群游荡在街头,别着短刀动辄对底层百姓拳打脚踢的矿霸打手,也一个都见不到了;那些喝人血的赌坊和暗娼馆子,也全被砸了个稀巴烂。

    倒是披坚执锐来回巡逻的军士有很多,走在街上的百姓也不如一开始那般惧怕他们,自己干着自己的事情,脸色没有了那种随时可能饿死的麻木,反倒洋溢着一种发芽长开、叫做“希望”的东西。

    老耿心底那股子常年绷紧的弦,也慢慢松懈了下来。

    他拄着拐杖,在街上慢腾腾地走着,路过了几间新开的铺子,都进去问了问,只是人家看他一副老样,腿脚又不灵便,多是随便几句话打发了,老耿倒也不恼,陪着笑说几句祝贺的好话,再去下一家,只是得到的答案都大差不差。

    他就这么从镇子西头快走到东头,心底那抹找活干的期盼也越来越低,他倒也不怨,换了自己是东家,肯定也不愿意雇个瘸子,这是人之常情嘛,可就当他在考虑着要不要去租两块田以后就在土里刨食的时候,发现街头好些人都在朝一个方向跑。

    “走过路过的,快去听听啊!官府又出新告示了!”

    “天老爷,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真有这样的好事?”

    老耿心里一动,加快脚步跟过去才发现人都挤到了镇子广场上,乌泱泱的一片,他挤进了人群的外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广场中央的高台上,立着一块大木板,上面糊着一张告示,一名穿着官服、看起来精明强干的文吏,正站在高处,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宣读着。

    “诸位乡亲!静一静!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太守府和矿业署的最新公文!州牧大人亲自批复的政令!”

    听到“州牧大人”几个字眼,下面的百姓们都闭了嘴,眼睛亮亮地看着上面,那文吏继续道:“咱们上庸采矿之事,历来危险重重,以往那些矿霸不把矿工的命当命,动辄死伤无数,还没人管死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官府已从他处调拨了大批医官和药材,即日起,在竹山各大官办矿区,全部设立官方医馆!”

    文吏的身子骨看起来就不怎么样,几句话累得气喘吁吁,可还是声嘶力竭地喊道:“凡是在矿业署登记造册的正规矿工,干活受了伤,或者得了那些咳血、喘不上气的痨病,去官办医馆看病抓药,官府替你们承担七成的药钱!你们自己,只出三成!”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这竹山上下,干挖矿这行的,哪个身上没点毛病?

    井下暗无天日,粉尘弥漫,干上几年,那肺就跟破风箱似的,天天咳血。

    以往得了这种病,就只能硬扛,扛到死为止,去药铺抓药?这病治不好就只能拖,可那点微薄的血汗钱,连几副吊命的烂草根都买不起。

    现在官府居然说,只要是在官矿上工得的病,看伤抓药,官府给掏七成的钱?!

    但这还没完,高台上的文吏等众人的议论稍微平复了些,这才加重了语气,严肃道:

    “还有!若是...若是有人在官矿里干活,不幸遇了矿难,受了重伤残废,或者...把命丢在了井下!”

    “官府绝不会像以前的矿霸那样,把人一抬就扔进乱葬岗!只要是因公殉职的,矿业署立刻出具文书!由官府出钱,给死难弟兄的遗孀按月发放足额的赡养粮,一直发到遗孀改嫁或者老去!”

    “死难弟兄留下的孤儿,由官府出钱粮,一直抚养到成丁懂事为止!若是孩子争气,将来哪怕是去参军,也是有优待的!”

    “州牧大人的原话是--死生有托,老幼有养!只要肯给官府流血流汗,那些身后事,荆襄府衙,给你们全包了!”

    “哇!!!”

    整个广场,在这一瞬间几乎要被声浪掀翻了。

    好些底层矿工慢慢红了眼睛,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是死吗?不!在上庸这个地方,在这种烂世道里,人命比草还贱,死了反而是一了百了!

    他们最怕的,是自己为了活路不得不下矿,可下矿出事以后,家里的婆姨和孩子没有生路!会遭人欺辱,会活活饿死!

    而现在,官府不仅给他们平价粮,给他们安全的矿井,甚至连他们死后的这最后一点顾虑,也给彻底包圆了!

    “大老爷!此言当真?!”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下面抹着眼泪,大声吼道,“真能养咱们的家人?!”

    文吏斩钉截铁地答道:“告示上白纸黑字盖着州牧大人的大印!若有违背,你们大可去矿业署告状,甚至一路告到太守府,告到襄阳府衙去都行!”

    “噗通!”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广场上无数百姓,都被风吹倒般齐刷刷跪伏在了地上,呜咽声、磕头声响成一团。

    “青天大老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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