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斗将-《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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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打就打,不打就滚!
当这句直白到极点的回复话语,由那名前去交涉的蜀军校尉,脸色铁青地带回城外军阵时,这支在边境上耀武扬威的巴东五千蜀军,顿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哗然!
帅旗之下,严崇骑在马上,听着这句回话,那双环眼猛地瞪圆,脸颊上的横肉都抽了几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城墙上那个传闻中年纪轻轻、温文儒雅的荆州牧,行事作风竟是这般的干脆利落!
没有什么虚头巴脑的冠冕堂皇,更没有丝毫想要斡旋妥协的想法,就这么冷冰冰地,把他们精心准备的那一套“讨公道”的说法,像扔秽物一样砸回了他们脸上!
“好个荆州牧!好大的口气!”
严崇猛地一夹马腹,气极反笑,“真以为平了荆襄受了招安,老子就不敢动他了不成?!”
不过,愤怒归愤怒。
这句粗鄙直白的话传开后,倒也在蜀军底层的士卒和将校心中,引发了些微妙情绪。
当兵的,向来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糙汉子,他们最烦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文人酸儒,干啥都要弄出一堆听不懂的说法,明明心里想着杀人,嘴上还要念着仁义道德。
若是顾怀今日在城头上,好生生地跟他们咬文嚼字,摆什么大乾律令、两州睦邻的道理,这帮蜀军反而会从骨子里看轻这位荆州牧,觉得这不过是个靠着运气窃据高位的软弱之人罢了。
可顾怀不仅有勇气亲赴前线,直面蜀军,更是甩出了这么一句充满悍气的回复!
这反而让这群蜀地悍卒,在多了几分敬佩之余,也彻底被激起了胸中的凶性与好勇斗狠之心!
蜀军原本的战略目的,就不是真的要与荆襄全面开战,强攻安富县城。
他们是来制造摩擦,是来施加军事压力,逼迫荆襄政权放弃上庸新政的。
在这种既不能大军蚁附攻城,又必须将挑衅与羞辱进行到底的情况下。
一种甚至在如今的战场上已经显得有些违和的玩意儿,被蜀军堂而皇之地搬了出来。
斗将。
也就是纯粹武夫之间的阵前单挑。
从这天下午开始,蜀军军阵中,每日都会分出三四拨人马。
这些自恃勇武、膀大腰圆的蜀地汉子,或是骑马,或者是提着重兵步战,嚣张至极地冲到安富城门的一箭之地外。
他们就那么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用尽各种粗鄙的蜀地脏话,对城墙上的荆襄军队、乃至对顾怀本人,进行肆无忌惮地叫嚣与辱骂。
“城里的缩头乌龟听着!爷爷乃是巴东先锋赵伍甲!可有不怕死的敢下来与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什么狗屁荆州牧!我看是个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吃奶的软蛋!”
“荆襄的爷们,若是怕了,就脱了裤子从城门里爬出来,给爷爷磕几个响头,爷爷饶你们不死!”
各种污言秽语,顺着风飘上城墙。
其实,在数百年前的战场上,阵前单挑这种事情,还是很寻常的。
那时候,两军对垒,主将或猛士越阵而出,于万众瞩目之下生死搏杀,那曾是战场上最为璀璨、最为悲壮的一幕。
而且这种行为,倒也怪符合汉人价值观中对于“武德”、“气节”与“英义”的推崇,那时候的史书里,可没少记载这些诸如“斩将于阵前”、“万军从中杀敌如探囊取物”之类的传奇。
可随着时间推移,战场的形势早已发生变化,军队体制逐渐完善,纪律变得比个人勇武更重要;各种精巧致命的攻防器械、强弓硬弩被开发出来;武器甲胄的冶炼技术突飞猛进,重甲步卒的铁壁如林...
大家打仗,早就越来越不讲武德了。
任你武功再高,勇冠三军,阵前单挑这种传统,也随时有可能演变成对方一招手,喊出一句“大家并肩子上”,然后被乱箭射成刺猬,或者被一队配合默契的甲士乱刀砍成肉泥。
所以,渐渐地,除了某些草莽流寇之间的火并,正规军交战,便极少再有人提什么阵前厮杀了。
可这一次不同。
蜀军本就是冲着找麻烦、打架来的。
眼见安富守军龟缩城内,那杆“顾”字大旗进了城就再也没挪过窝,蜀军又不可能真的填命去攻城,摩拳擦掌之下,搞出这种复古戏码,倒也不奇怪。
在严崇等蜀军将校看来,这种手段实在有效,既能展现蜀军士卒的悍勇,振奋己方士气,又能名正言顺地辱骂、践踏荆襄军队的尊严,倒也不失为一种极佳的攻心之计。
而面对这种蹬鼻子上脸的挑衅。
城墙上的荆襄将士们,自然受不了这个委屈。
尤其是亲卫营,他们可是跟着顾怀,从襄阳一路杀到荆南,又杀回江北,平了整个荆楚的百战之军!什么时候被区区边军堵着家门这么骂过?
眼见每日都有三四拨蜀军跑到城下像恶狗一样狂吠,城内的将士渐渐地都憋起一股窝火,仅仅两日,便不知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军候、校尉,红着眼睛跑到帅旗下,主动请缨要带人下去,和那些叫阵的蜀军死斗一场了。
甚至连跟着顾怀亲赴前线的将领孙刚毅,都好几次按着刀柄,气得牙痒痒地和下面扯嗓子对骂。
可顾怀,却一直冷眼旁观。
这种激将法实在太糙了...面对这种地痞流氓一般的挑衅,你不应和还好,一旦你应和了,打开了城门派人出去单挑,赢了,对方大军列阵城外,随时可以一拥而上把你的人卷进去,到时候救还是不救?输了,己方本就不稳的士气更是要遭受重创。
说白了就是被对方缠上,牵着鼻子走!还能让敌军摸清楚羞辱和嘲讽的有效程度,一次比一次不择手段。
不过嘛...想得清楚归想得清楚,顾怀帅旗一立,眼下以他在荆襄的威望也无人敢于顶撞置喙,只是可为将者,又岂能不察军心?
眼见连日龟缩,再这么死压下去,军中的那股锐气就要被硬生生憋成了颓气,士气就要跌落谷底了。
到了第三日,当城下的蜀军叫骂得愈发难听,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搞来女人的衣服在阵前挥舞,而城墙上的荆襄甲士们皆是目眦欲裂、破口大骂时。
顾怀知道,再不管管,亲卫营还好说,安富这刚刚重组扩编的戍卫军队,心气儿就要跌落谷底了。
他负手站在城楼上,听着城下越来越难听的污言秽语,缓缓偏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守卫在自己身侧的王五。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王五这汉子可能自己没什么自觉,但他显然已经堪称这个时代的武人巅峰,眼看城下如此叫骂,对于他这种单纯武夫来说是何等的羞辱?早便忍不住了!只是他知道自己既然成了公子护卫,那便要将公子安危置于一切之上,尤其在这种前线之地,更是不能离开公子半步。
此刻得了公子应许,那张粗粝憨厚的脸上,立时浮现出一抹狰狞与喜悦来,重重抱了抱拳,然后便转身一把抄起了那柄需要两名寻常士卒才能勉强抬起的重骑大戟!
片刻之后。
安富主门旁一扇仅容一人一骑通过的偏狭小门,缓缓打开。
城外正在叫阵的一名蜀军猛汉,见状顿时精神一振,以为城内终于有人忍不住要出来送死了。
他猛地一挥手中长刀,狂笑道:“哈哈哈!终于有个带把的敢出来了!来来来!让爷爷看看,是哪个急着投胎的...”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从那扇小门中缓缓行出的,不是想象中的荆襄武人,而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王五骑着一匹异常高大强壮的战马,连甲都未披,只单手提着那柄造型狰狞、闪着嗜血寒芒的重骑大戟,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走出城门。
感受着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城外那原本还在嚣张叫骂的蜀军猛汉,呼吸顿时一滞,梗着脖子求助般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同袍们。
只可惜没人给他打眼色让他回来,反倒是对城内终于有了回应而连连起哄喝彩,那蜀军汉子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看过来,大喝一声:
“来将通名!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王五却没有回答,只是信马由缰。
或者说,他根本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和死人说自己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变成鬼了来报仇么?
这份轻率让那蜀军汉子怒意升腾,想着自己好歹也算军中前几的猛士,便强压下心头悸动,怒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举起长刀便朝着王五冲杀过去!
“死来!”
战马奔驰,带起一阵烟尘,王五也终于略提大戟,策马加速。
双方的距离快速拉近,眼见双方就要撞在一起,城墙上下观望双方,不由齐齐呼吸一滞。
王五眼中,那汉子冲到近前,长刀当头劈下,端的是势大力沉,可他却没有半分闪躲念头,只是单臂擎起那柄大戟,蛮不讲理自下而上地,一记斜撩!
“铛--”
只听金铁交击声一响,那汉子手中的精钢长刀,竟是被这股巨力,直接砸成了弯曲的废铁,脱手而出!
而那大戟的月牙利刃去势不减,犹如热刀入油一般,生生地撕裂了那蜀将身上的皮甲!
“噗嗤!”
只见一阵血雨冲天而起,在这空旷的阵前轰然炸开,那名蜀军汉子竟是被王五这一戟,从左腰到右肩,硬生生地劈成了两截!
双马交错而过,内脏伴着鲜血稀里哗啦地倾泻了一地,那失去了上半身的半截尸体,甚至还在战马上撑着往前跑出数丈,这才轰然倒塌。
城墙上,城墙下。
双方的加油喝彩声齐齐顿住,有茫然的还揉了揉自己眼睛,看着那一刹那便分出的胜负,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啊...这么简单的吗?
下一刻,城上的荆襄将士齐齐举起刀剑,欢呼声响彻四野,震得城外军阵都出现了些许混乱,那些蜀军士卒只觉得此人好生凶悍,混不似人反而像是一头黑熊般残暴!
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阵前厮杀有了结果,城内士气大盛城外哑口无声,王五便要策马返回,甚至城门洞内的士卒都隐隐紧张起来准备接应时。
王五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马背上。
他随意地抖了抖手腕。
只听“啪嗒”一声,挂在大戟的一块碎烂肉糜,便被他轻描淡写地甩落在泥土中。
随后,城门前便传出了一声闷雷般的暴喝:
“下一个!”
城墙上,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立刻爆发出了山呼般的呼喊声!将士们挥舞着兵器,用刀背敲击盾牌,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威武!威武!威武!”
而反观蜀军大阵,却是被这三个字震得一阵骚动。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一合就生劈活人的凶神?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若是此刻退缩,蜀军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气煞我也!我去宰了这厮!”
接连三名蜀军勇士,或者提枪,或者持斧,红着眼睛,接二连三地冲出大阵。
然而,结局却没有任何改变。
无论他们武艺如何,用什么兵器,在王五面前,皆是土鸡瓦狗!
第二个冲上去的,被一戟砸碎了天灵盖,连人带马跪毙在地;
第三个,被月牙刃勾住脖颈,直接身首异处;
第四个最惨,吸取教训持盾想要游斗,却被王五连人带盾拍飞出两丈远,落地时胸骨尽碎,七窍流血而亡!
连杀四拨上前挑衅之人!
城门前,已是暴毙数具人尸马尸,血迹斑驳,王五立马横戟,竟是只凭一人,便将那五千蜀军的嚣张气焰,彻底压了下去!
城楼上。
孙刚毅作为带兵将领,深知战场搏杀的凶险,他紧紧扒着城垛,双目圆睁,看着城下那宛如杀神的王五,只觉得这连日来被压抑在胸腔里的恶气,终于随着王五的每一次挥戟,狠狠地吐了出来!
他忍不住转头对顾怀感叹道:
“乖乖...州牧大人身边这位护卫,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这等天生神力,若是放在数百年前,那绝对是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的盖世猛将啊!”
顾怀按剑而立,同样看着下方,只是见惯了王五的悍勇,反应就要平静许多了。
“个人勇武,终有极限。”
顾怀淡淡说道,“你是一线统兵之人,自然明白,如今任凭个人悍勇再如何了得,一旦陷进配合默契、甲兵俱全的军阵之中,也活不过多久。”
“像王五这等汉子,已经是极少数不能用常理去度量的怪物了,在这等毫无军阵配合的小规模单挑中,他便是无敌的存在,可若是去冲阵,被一队五十人的长枪甲士结阵围攻,再辅以强弩攒射,要不了多久,也得被活活耗死,饮恨沙场。”
“所以,不要觉得在阵前单挑能压过蜀地便暗自庆幸,你作为边将,更应该着迷的,应该该怎么训练大军,让战阵之法日益森严才是。”
孙刚毅闻言,心中一凛,这才从对武力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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