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活路-《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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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大人是活菩萨降世啊!”
“有这等规矩,草民就是把这条命填进官井里,也值了!”
站在人群外围的老耿,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些激动万分的同乡,心里也是一样的由衷喜悦。
是啊,这才是给人留活路的世道啊。
有了这道政令,还有谁会去搭理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私矿矿霸?
傻子才去给那些吃人的畜生卖命!
可是,高兴之余,老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瘸腿,心头难免涌起了一股黯然与失落。
这么好的政策。
这么好的活路。
可他老耿,却没福气享受了。
他如今走路都打晃,官府的矿井再好,也不可能收留一个不能干活的瘸子去占名额。
他没其他手艺,端茶送水别人也不要他,他这辈子,大概也就只能靠着那些银子,坐吃山空了吧?
老耿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准备转身离开。
既然没自己的份,那就不在这儿凑热闹了。
还是去市集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坐在地上削竹签子、编草鞋之类的零活,好歹也能挣个几文铜钱不是?
就在这时。
高台上的文吏喝了口水,喘匀了气,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姓,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乡亲们!先别急着谢恩,快起来!后面还有话!”
百姓俱是一愣--还有?!
“州牧大人也知道,咱们上庸不仅有能下井的青壮,还有许多身子骨弱的、年纪大的,甚至是落了残疾的乡亲。”
“大人说了,不能光让壮丁有活干,也得让其他人有碗饭吃!”
老耿离去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霍然转过头,看向高台。
“即日起!”
文吏继续宣读:“竹山周遭,将由官府出资,大规模修筑冶炼高炉,设立粗矿提炼作坊!”
“挖出来的原矿,不会直接运走,而是就地洗选、粉碎、粗炼!把那些矿石砸碎了,洗干净了,甚至直接炼成铁锭之类的成矿,再运走!”
百姓们有些听不太懂--如果说刚才那条政令是实实在在关系到他们的一家生计,那现在这个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运走的是原矿还是成矿,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有区别吗?
大概是这文吏看起来很好说话,有人壮着胆子问道:“大老爷,您说的这啥洗选的,跟咱们有啥干系啊?”
“干系大了!”
文吏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乡亲们,你们想想!这高炉一建,作坊一开,那需要的可就不全是一把子死力气的活了!”
“到时候,山上需要烧炭的、伐木的!矿场外围需要踩风箱的、砸矿石的!还需要那些眼尖手巧的婆姨和孩童,来做分拣粗细矿石的营生!”
“这些各种各样的活计,不用下那深井,就在平地里干!虽然工钱比不上井下的正规矿工,但只要你肯干,官府一样按日发给粮饷,足够吃饱饭!”
这一下。
整个广场,不仅仅是那些青壮年了,连那些本来只能在家里等着男人带回口粮的妇人,还有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甚至于在这种世道只能等死的老头老太、缺胳膊断腿的残疾,也全都发出一阵阵欢呼!
老耿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台上那个文吏。
地面上的活计?敲碎矿石?洗选矿渣?
这活儿...他能干啊!
他虽然瘸了腿,可他这双挖了好些年矿的手,可跟打铁的铁匠手劲差不多了!他辨认矿石的眼力,比那些年轻后生毒辣十倍!只要不让他下深井、不让他爬坡,这种活儿,他绝对干得比谁都好!
“有活路了...我老耿有活路了!”
老耿激动得浑身发颤,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每天清晨去作坊上工,傍晚领着粮饷大摇大摆走回院子,在路上给孙儿买些零嘴的场景。
哪怕钱少一点,那也是他自己卖力气挣来的干净钱,是细水长流、踏踏实实的钱!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在广场周遭找了半天,认准方向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朝着那边负责登记的案桌挤了过去。
“大老爷!我要报名!我要做工!我以前在井下干了十几年,什么矿石好什么矿石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求求大老爷,给我安排个作坊的差事吧!”
此时挤过来的人已经颇多,那书吏正忙得焦头烂额,听到呼喊,抬头看了一眼老耿。
这一看,书吏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仔细打量了一番老耿的左腿。
“你这腿...”书吏迟疑开口。
“不碍事的!大老爷,绝对不碍事!”老耿生怕被拒绝,慌忙在原地蹦了两下,却险些摔倒,他一把抓住桌角,急切解释,“我就是不能走快了,但我手上有劲!你让我坐在那儿洗矿,敲石头,我一天能干两个人的活!我只要半个人的工钱就行!”
书吏看着老耿那满脸的祈求与渴望,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我不让你登记...如果是以前的私矿,别说你瘸了,就算你瞎了眼,只要还能爬,他们也会把你塞进井里。”
“但现在,绝对不行,这跟你要多少工钱没关系,更何况也没人敢克扣。”
书吏摇了摇头,断然道:“你要知道,州牧大人如今就坐镇在竹山县衙,亲自督办新政!上头盯得严着呢,就算是地面上的作坊,洗选、碎矿之类的,也是重体力活,高炉附近更是危险,那些滚烫的铁水和矿渣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这腿残得这么厉害,万一摔了碰了,在作坊里出了事,上头查下来,我这差事丢了是小,连累了整个作坊的进度是大啊。”
书吏将名册往身前拽了拽,歉意说道:“那些轻省的分拣活,是留给妇孺的;砸矿搬运的活,也得要个手脚利索的,老丈,你这情况,按规矩,我真不能收。”
老耿脸上的喜悦凝固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书吏,双手垂了下来,拄着那根拐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
是啊。
官府是好官府,规矩也是好规矩,都是为了他们这些苦命人好。
可偏偏,这好规矩,却成了他老耿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真...真不行吗?”他干涩地又问了一次。
书吏看着这倔强又可怜的瘸腿汉子,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这上庸的百姓,真是被穷怕了,苦怕了,哪怕瘸了条腿,也想去流汗卖命,不愿在家里多待一刻。
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老耿低声道了声谢,转过身,耷拉着脑袋,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一直在低头整理文书的老书吏,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看了老耿一眼。
“哎,你先别走。”老书吏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老耿茫然地转过头。
老书吏放下笔,看着老耿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笑了笑:“你若是真想找条活路干干,倒也不是非得在这矿上打转。怎么,刚才高台上的告示,你就光听见作坊了,没听见后面的?”
老耿愣了愣:“后面...还有啥?”
他刚才一听到有自己能做的活,脑子一热就挤过来了,根本没注意听台上还说了什么。
老书吏含笑开口:“州牧大人还有条政令,知道咱们这儿土层薄,粮食广种薄收,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干和挖矿相关的活计。”
“所以,州牧大人还有一道政令:农业改种!”
“既然种不了粮食,那就不种了!咱们那些山坡上的薄地、梯田,乃至林子周遭,由官府统一规划,全都改种桑树和麻草!以后你们农户自己种的桑麻,官府会按保护价统筹收购,绝不让你们亏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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