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西进(三)-《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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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之地,自古形胜,其地势若要细究起来,其实还透着几分诡异。
作为独镇一方的大郡,若是单论疆域,它其实算不得多么辽阔。
只因其北面,横亘着那连绵不绝的秦岭余脉;而其南面,则是层峦叠嶂的大巴山区。
东西两侧,又多是犬牙交错的山口、幽深险峻的峡谷,以及历代兵家必争的交通咽喉。
唯有一条浩荡奔流的汉水,几乎贯穿了整个汉中郡的全境。
是以,汉中虽有平原沃野作为腹地,但整体的地貌,却又被挤压得极为狭长,就像是一处被老天爷刻意安排的过廊,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关中平原与天府蜀地的正中央。
这就注定了,无论是盘踞关中的势力想要南下鲸吞巴蜀,还是雄踞蜀地的霸主妄图北伐中原、问鼎长安,都避不开这处兵家必争之地。
必先取汉中,方能图谋对方。
千百年来,这片狭长的盆地与两侧的险关隘口,不知吞噬了多少大军,那流淌的汉水之下,又不知沉睡着多少不散的英魂。
而今日。
斗转星移,王朝更迭。
烽烟再次升腾笼罩了这片古老的土地,又轮到另一拨人,另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提着刀枪剑戟,踩着满地泥泞,奔赴至此了。
荆襄八万精锐,在襄阳大营完成了初步的集结后,就一头扎入了上庸的边城,在此立下了庞大的辎重转运营寨,并完成了最后一次整军与誓师,便义无反顾地继续沿着汉水,逆流西上。
这是一段漫长的征途。
也就是世人口中那条所谓的“汉水谷道”。
这不仅是一条路,更是自荆襄方向入汉中,整片地域上唯一一条,勉强能够让大军通行的路线。
然而,这所谓的“勉强”,也只是相对那些连猿猴都难以攀援的绝壁而言。
自打大军离开襄阳,一路奔赴上庸,周遭的地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陡峭险峻起来。
而当大军彻底越过上庸,一头扎进那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之后,地势更是越发错综复杂。
适合数万大军结阵行军的宽阔官道?根本就不存在。
摆在荆襄大军面前的路,满打满算就只有两条。
要么,是硬着头皮去钻那深山老林,在不知多少年没人走过的兽道和小径上,生生用人力和刀斧开辟出一条条可供行军的山道来。
要么,就只能依靠征发而来的海量民夫,借助汉水水路,用纤绳一段一段地逆水转运兵力与辎重。
这种恶劣到了极点的地形,直接导致了荆襄大军的阵型,被拉扯得极长,首尾相距,竟绵延了十数里之遥。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兵力的转运!
若是再算上那条费尽千辛万苦、耗费了无数民夫血汗才勉强搭建起来的粮草补给线,那才是真正足以让任何统帅都感到棘手的情况!
十斗粟米,从襄阳的府库中运出,沿水路运到了上庸大营,便只剩下了七八斗。
再从上庸继续出发,依靠人力拉纤、骡马背驮,在这峡谷栈道中一路逆流转运,等真正送到前方行军的大军手里时...便只剩下可怜的五斗了。
损耗折半!
而那一半去哪儿了?
全被那些在推车的民夫、拉纤的船工,以及负责押运的后军士卒,在漫长的转运途中给吃掉了!
可想而知,要支撑起八万纯粹的战卒,在这等穷山恶水中日复一日地行军,那后方压在荆襄府库与那些户曹官员肩上的粮草压力得大到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若不是去年的丰收,若不是之前搬空南阳攒下的家底,这场仗,根本连开打的资格都没有!
而更憋屈的是,汉中的整体地势,远远高于上庸。
这一路西进,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仰攻,步步登高,步步维艰。
而在这漫长的两地之间,能作为落脚点和补给站的城池,更是少得可怜。
满打满算,也只有安康、石泉、西乡这三座隶属于汉中郡治下的边陲小县。
只是,早在荆襄大军气势汹汹地踏入这片地界的第一时间,面对那漫山遍野压过来的黑旗,这三座城池里的朝廷官兵和百姓,哪里生得出半点抵抗的心思?
早就人去城空,跑了个干干净净。
连一颗粮食都没给荆襄大军留下,水井都投了毒。
兵不血刃地连过三城,却没能爆发任何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这听起来似乎是好事,但对于一支远征的大军来说,没有以战养战的缴获,没有胜利带来的士气振奋,大军就只能一边在这空无一人的深山谷道中艰难跋涉,一边硬扛着那随时可能崩溃的后勤重压。
由此可见。
从上庸攻汉中,在那些高居庙堂的人眼中,在堪舆图上看来,或许就只是一段几指宽的路程而已,大笔一挥,似乎便能攻入汉中。
但真正落到实处,若是没有荆襄两年来逐渐稳固的后方基业,没有府库满盈的粮草与征召的民夫,以及...足够让士卒们在这等恶劣环境中,依然强撑着不崩溃的意志与军纪。
那么,还没等到真正开战的那一天,还没看到敌军的旗帜,这支看起来气势汹汹的大军,便已经在这艰难跋涉中,沦为强弩之末,自行崩溃了。
这,才是伐蜀的真实难度!
从来都不是上位者端坐明堂,在沙盘和地图上随意一点,然后数十万大军便如神兵天降般杀出,摧枯拉朽,就此定了天下。
所有的霸业,都是由这泥泞中跋涉的血汗,和无数死在路边的尸骨,一点一滴堆砌起来的。
......
而荆襄大军这种艰难的行军,持续了多久?
答案是,整整二十多天!
从离开上庸,二十多天的时间里,八万大军跨越了数百里的险恶路程,全副武装的士卒们,将所有的体力和精力,全耗在了赶路上。
但就算这样,大军也不是全无折损。
时值春夏交接,这深山之中的气候变得很是湿热,白日里如同蒸笼,夜里又寒气刺骨。
而因为迷路掉队而再也未能归营的,因为被毒虫啃咬、吸入瘴气而上吐下泻、高热不退死在营帐里的,还有因为连日降雨导致山体滑坡、古老栈道突然坍塌,几伍几什摔得粉身碎骨的...
这些非战斗减员,汇聚到中军的伤亡册子上,依然不是一个小数目,看得直叫人心惊肉跳。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
若不是因为此次挂帅出征的,是那位在荆襄军中威望如日中天的陆沉!
若不是因为这次西进已经准备整整半年,无论如何都未让前线粮草有丝毫短缺断顿!
再加上,那些深入到每一个什伍基层的随军从事们,不断为这些疲惫的士卒鼓舞打气...
这支大军的士气,恐怕早就不知跌落到什么程度了!
可即便是拥有了这一切。
当大军真正意义上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谷道,抵达了汉中盆地的边缘--即汉水谷地东口最后的一片山脉时。
军中的底层士卒们,也终于是到了极限,免不了开始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
“啪”的一声闷响。
余三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后腰处。
手掌移开,掌心里是一摊夹着黑血的烂肉,那是一只刚才蹚过水洼时,不知不觉钻进军服缝隙,已经吸饱了血的旱蚂蝗。
他随手将那滩恶心的东西甩到旁边,甚至懒得去擦拭那依然在往外冒血的伤口,因为他知道,这林子里的湿气重,血是止不住的,擦了也是白擦。
他颠了颠背上那杆被他视若珍宝,用油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火枪,缓缓抬头。
目光越过前方那些同样步履蹒跚的同袍背影,看向了眼前那依然一望无际、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
越发绝望起来。
说实在的。
如果说,在襄阳大营集结时,他余三还满腔热血地想要在这场大战中建功立业,回去让老娘过上顿顿有肉的好日子。
如果说,在上庸边城的大营里整军待发,听着大军震天动地的“万胜”欢呼时,他依然是信心满满,为自己身处于这样一支军容雄壮的大军中而感到兴奋莫名。
那么,到了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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