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西进(三)-《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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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了整整二十多天在深山老林里钻来钻去,经历了被塞进船里日夜颠簸,连原本一上船就晕得想吐的毛病都给颠没了之后。

    余三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了。

    他真的好希望敌军快点出现在面前啊。

    不管是被他砍死还是砍死他,只要能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厮杀,一了百了,总好过现在这般,日复一日地在这片林子里痛苦跋涉。

    真是...太难受了。

    因为行军的路线是在山道之中,所以大军的阵型难免被拉得细长。

    余三所属的神机营,作为全军最为珍贵的精锐,所处的位置自然是被保护得最严密的中军附近。

    但即便如此,在这崎岖的山林遮蔽下,他也根本不可能看得清最前方帅帐那边升起的旗号。

    这样的地形,整个庞大的军阵,根本无法依靠传统的旗语和鼓角来统一指挥。

    他们只能依靠各级将校军官,像接力一般,将从帅帐传出的军令,一层一层、口口相传地分别传达下去。

    只有这样,才能以此构成完整的队形,控制着全军统一的前进速度。

    既要保证大军不至于因为走得太散,而将队形拉得首尾不能相顾,导致被敌人半道截击;又要小心控制距离,不能让队伍凑得太紧,以免在这狭窄的山道上发生堵塞,甚至是踩踏。

    而这种行军方式,可以说,考验的已经不再是将领的谋略了,而是军中主帅的统筹能力,乃至各级基层将校的基本功!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声势浩大的流寇队伍,在遇到真正的正规军,甚至是遇到一点复杂地形时,那般容易崩溃的根本原因。

    因为作为一个身处底层的寻常小卒,在这等人山人海中,你是不可能直接接触到那个指挥之人的。

    你听不到完整的军令,你看不到大局的走向。

    到底是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你唯一的判断依据,完全就只能依靠你视线所及范围内,那个能直接管到你的军官,以及你身边同袍的动作。

    战场上,很多一败涂地、留下千古骂名的将领,难道他们真的就全都是草包,真的是技不如人或者选择出现大错了吗?

    其实不然。

    相反,有时候那些主将在中军大帐里下达的军令,其实堪称精妙绝伦,没有出什么纰漏。

    但问题在于,当这份复杂的军令,被交由那些素质参差不齐的中下层军官去执行时,却往往会在各级传递的过程中,因为理解的偏差、因为地形的阻隔、因为个人的胆怯,而出现各种各样荒谬的错漏。

    这儿慢了一拍,那儿退了半步,最终导致全军雪崩般的崩溃罢了。

    而这也正是陆沉作为统帅,最为让人赞叹的地方。

    他当初便和顾怀说过,自己最为得意的其实并不是那种细致入微的排兵布阵--虽然在这一道上他也自信这世上难逢敌手。

    他真正引以为傲的,是那种浩荡兵团的统御与调度!

    因为他带兵自有一套体系--也就是极擅长提前在脑海中推演出,军令在下达到大军的最末端时,在这个传递过程中,因为人性的弱点和环境的干扰,究竟会产生哪些不可避免的错误。

    所以,他坐在帅位上,从来不会像那些寻常将领一样,下达笼统模糊的军令。

    他不需要麾下的将士去理解他的战略意图。

    他只会通过收集战场的各处反馈,然后直接将想要的战略效果拆解成无数个最基础的军令,然后直接将各级将校,乃至底层什伍士卒们需要做的事,拆散了安排下去。

    在这套体系里,他不需要麾下的军队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他只需要这支大军的绝对服从。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

    他麾下所提拔、倚重的那些将领,其实也和寻常主帅麾下的将领有着很大的区别。

    比如顾怀,他在指挥大型战役时,就习惯于自己坐镇中军统筹大局,然后给出战略目标,给手底下的将领们留出充分的自我发挥空间。

    从南阳之战就能看出来,三路大军,顾怀基本都是放权了的。

    他只要求结果,只要做到知人善任,以及在将领犯错时为之兜底就行。

    所以,像杨震、张虎这类原本只是士卒出身,有将才但并未成熟的将领,才能在顾怀这种宽容和放权的统帅手底下,迅速摸爬滚打,大放异彩,最终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

    这也是大多数主帅会做的事,因为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不可能面面俱到,顾及到战场上的所有情况,总要找到合适的人去分担一场战役中需要做的事。

    但陆沉的思路,却与这世上的大多数主帅都截然不同。

    他麾下的将校,多是陈平、贺拔虎之类,作战勇猛,但却绝对称不上有什么大局统筹之才的悍将。

    陆沉偏爱这类人,因为这类将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接了军令,便红着眼睛闷头杀过去就完了!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们绝不会因为在战场上突然灵光一闪,觉得“这仗其实老子还能有别的更聪明的打法”,从而擅自改变军令,露出破绽,并以此引起整个战局的脱节与动荡。

    这两种统帅风格,其实说不上到底孰优孰劣。

    就目前来看,顾怀若是亲自带兵,以他的指挥习惯,带个五六万大军差不多也就顶天了,再多,各路将领若是配合不默契,便极易首尾难顾。

    但这种方式,却能培养出具有独立统兵能力的将领。

    而陆沉这种,完全操控麾下军队的思路,虽然难免会让手底下的将领们,最后都变成那种只知道听命行事、指哪儿打哪儿的浑人。

    但,这种冷厉至极的指挥艺术,却能保证,他陆沉不管是带十万精锐,还是五十万,乃至是百万大军!

    都绝对会如臂指使!

    这,才是为什么整整八万荆襄大军,在经历了长达二十多天,如此艰难的行军跋涉后。

    却依然没有出现士气雪崩、队形散乱,甚至保持住完整战力的最直接原因!

    “前军传令--!”

    就在余三盯着前面的树林绝望发呆的时候,前方那泥泞的山道上,终于传来了一声吼。

    “大帅有令!全军原地停步!收拢阵型!就地休整!”

    这道军令,顺着各级军官的喉咙,一路向后传递,很快便传到了神机营的所在。

    “呼--”

    几乎是在听到“休整”二字的一刹那。

    余三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一般,甚至来不及去挑选一块稍微干爽些的地面,便直接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了道旁的古树下面。

    背靠着湿滑的树干,他将火枪小心翼翼地垫在膝盖上,连着喘了好几口粗重的大气。

    而在他的身旁,“扑通”一声闷响。

    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赵大柱,动作比余三还要干脆,直接往小土坡上一躺,脑袋往背囊上一仰,不过片刻的功夫,鼾声便已经在这山林间响了起来。

    余三转过头,看着赵大柱那张布满泥垢和疲惫的脸,苦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羡慕啊...这才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卒才有的本事,只要逮着机会,不管在哪儿都能立刻睡着,抓紧恢复体力。

    他从腰间解下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可怜的一小口水了,没舍得喝,只是倒了几滴在指腹,然后抹在自己的嘴唇上,稍微滋润了一下。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干巴巴的,吃起来很是痛苦。

    但余三嚼得很用力。

    他看着这漫山遍野、或坐或卧、疲惫不堪的同袍,眼前却浮现出了襄阳城外的那个小村庄。

    想起了老娘那佝偻的背影,想起了死去的父亲和两位兄长。

    他在心里暗暗发狠。

    “快了...只要打了胜仗,只要我余三能多杀几个敌人!”

    “回去就能换军功,就能升什长,甚至队正!到那时,就能给娘在襄阳城里买处带院子的大宅子,再也不用回乡下了!”

    这是他在这二十多天里的精神支柱。

    但又控制不住地想:“大柱哥说的对,当兵吃饷,拿命换钱,这钱,真不是那么好拿的...”

    就在余三迷迷糊糊,眼皮子上下打架,快要学着赵大柱一样睡会儿的时候。

    “都给老子起来!!!”

    一声暴喝,在神机营的队伍里炸响!

    余三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握住了膝盖上的火枪。

    旁边的赵大柱也是瞬间惊醒,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翻身而起,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还在打呼噜的疲惫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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